作者 | 肖瑶
编辑 | 吴擎
徒手揪住蛇的尾巴，任由它的头部挣扎晃动。拿捏的力度、与人体保持的距离，都要恰到好处，这样才能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将蛇擒拿归袋，却不会伤及自己半分。
对福建漳州黎明救援捕蛇队队长陈培鑫而言，在洪水过后的村庄角落里揪出一条蛇，就像在废墟里拾起一根掉落的绳索一样确定又轻松。
2026 年 7 月，受台风"美莎克"影响，广西多地遭遇重大洪水灾害，位于南宁横州市云表镇的蛇类养殖场被冲垮，当地相关村委负责人告诉媒体，有 800 至 900 条蛇逃逸，其中最多的是眼镜蛇和无毒水律蛇。
闻讯后，7 月 11 日起，陈培鑫先后两次自发驰援广西横州云表镇捕蛇，中途因受伤返回，一共在横州待了大半个月，直到 7 月 29 日正式离开。这半个多月内，陈培鑫平均每天要徒手抓捕 20 条毒蛇，无一次失手，也从未被毒蛇咬伤。
广西洪水后，溜进村民家的蛇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除了本次广西洪灾中的蛇类出逃，今年以来，我国多地频繁曝出蛇闯入小区、民居、校园等新闻，南方多地消防抓蛇求助量同比大幅上涨，据杭州市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，4 月到 5 月期间，杭州消防共处置抓蛇类社会救助达 875 起，比往年同期明显增多。
捕蛇是一项难以言说的技术活，手感、力度、角度，都要靠实践训练来感受，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标本馆蛇类专家张亮告诉南风窗。因此，没有相关训练和实操的普通人，万不可模仿或自行捕蛇。
但对陈培鑫而言，蛇不仅不会带来恐惧，反而会让他兴奋。他自幼不怕蛇，而且兴趣浓厚。如今，他是短视频平台上拥有 60 余万粉丝的蛇类科普博主"尤里"。他常常自行上山，找出不同种类的蛇，然后原地对着镜头做科普，包括蛇的鉴别方式、被袭击后的简单处理等等。好几条视频里，陈培鑫讲解的时候，一条眼镜蛇就坐在他身后，安安静静地"听课"。
"怕就不来，来就不怕"
陈培鑫今年 33 岁，加入漳州黎明救援队有 2 年。今年 7 月 11 日，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参与公共救援，也是第一次来到千里之外的广西。
抵达云表镇的第一天，陈培鑫挨家挨户询问，最后在一个叫五寨村的地方，找到了第一个蛇患据点。当地一个养殖中心紧挨着一所小学，水灾发生后，养殖的蛇顺着洪水出逃到小学，两天时间内，光是在学校里抓的蛇就有近百条。
可惜出师不利，在一个野外杂物堆抓蛇的时候，陈培鑫不小心被藤蔓的刺扎到左手虎口。起初，陈培鑫没在意，但伤口很快感染严重，他不得不先离开横州，回到福建家中。休息了 4 天后，陈培鑫再次来到云表镇。
陈培鑫所处的救援队，平时也抓蛇，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抓捕一条蛇，但这次在广西，是"成百上千条"蛇等着他们。
陈培鑫在地上观察洪灾后蛇游走过的痕迹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原本陈培鑫第一次前往广西时，有个同行队友，但第二次队友不敢来了，陈培鑫只好独自前往。
第二次抵达云表镇的时候，洪水已经差不多退了，但淤泥还是很多，捕蛇者需要在废墟和泥土里穿行。
"洪水过后，蛇其实不喜欢待在很湿润的地方，而是喜欢躲在杂物堆、房子边干燥且地势高的地方。"陈培鑫说。另外，他还能通过痕迹辨认出蛇滑过的地方。当然，也有不少蛇会在洪水里生病、感染，最后死掉。
为了避险和躲藏，蛇也会钻进普通村民家里，甚至它们可以躲上几天到几个月。一次，一个村民来找陈培鑫帮忙，后者到家中翻找一番，最后在房顶上发现了好几条眼镜蛇。那些天，陈培鑫就住在村庄附近，很多时候不需要别人来请，他都会主动上门排查。
藏匿在房梁上的蛇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在广西的半个多月，穿行在洪水过后的村落，陈培鑫遇到最多的蛇类，是无毒的水律蛇和有毒的越南眼镜蛇。眼镜蛇是从越南引进中国的品种，体型较大，体重往往达 2 斤以上，身长约 1.5 米，"在缺乏抗蛇毒血清的极端情况下，被这种蛇严重咬伤的致死率可达 50% "。
最大的一条眼镜蛇，差不多 5 斤重，是陈培鑫在村里的一个大棚里抓到的。当时，他两只手各抓了一条。
不少网友在他的视频下留言，不理解为什么不戴手套或者其他防护设施。但对陈培鑫而言，徒手抓蛇已相当熟练，戴手套不仅会影响他的手感和速度，而且，在那种环境下工作，手套常常沾上泥和水，反而容易打滑。
捕蛇中，最惊险的不是与蛇交手，而是"我在明敌在暗"。一次，陈培鑫在一个杂乱的民房角落抓蛇，他看准了一条眼镜蛇，可翻开杂物堆，正准备伸手去抓的时候，旁边忽然出现两条眼镜蛇，昂着头，直勾勾地盯着他，"它们看得到我，但我看不到它们。"
杂物堆中两条蛇探出头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好在，那三条蛇没有同时对陈培鑫发起进攻，等那两条慢慢放松警惕后，陈培鑫再逐一将它们抓住。"如果它们同时攻击我，其实也不怕，我就会拍打它们的头。"对抓蛇而言，最重要的甚至不是技术和手法，而是时刻保持头脑清醒。
在广西的半个月时间里，陈培鑫只有一次真正被水律蛇咬到。在一处杂物堆里捕捉它时，他不慎被它咬伤了手掌。好在无毒，陈培鑫给自己进行了简单清洗和消毒，然后继续投入工作。被蛇咬到的感觉"就像被锯子飞快锯一下"，疼痛很尖锐，"但只要没有毒素，都是可以过去的"。
"每天一睁眼就抓蛇"的日子过了十几天，其中有几天，陈培鑫感觉自己抓得快要麻木了，他甚至都忘记了蛇是会咬人的生物，左手一条，右手一条，"无毒的蛇到后面我管都不想管它了，抓着它的尾巴，它爱咬就咬，不咬就不咬，我都不想去看它。"
可能是习惯了，可能只是胆子大，但心里面不怕了，其实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"我本身就没有恐惧，只有疲惫。"陈培鑫说。
"我了解它"
2024 年，在朋友的介绍下，陈培鑫偶然加入了漳州黎明救援队。在那之前，他是漳州平和县的一名农民，没事儿就在家种种柚子。平和县盛产柚子，与这次受灾的横州茉莉一样，在当地，柚子也养活了一方百姓。
救援队几乎什么都做，抓猫、排险、处理马蜂窝。但陈培鑫最擅长的，还是捕蛇。大多数情况下，居民先报警，110 或者 119 会直接转到救援队，队里再派人去处理。陈培鑫介绍，每年农历 3 月份到农历 11 月份，都是蛇出现的高峰期。仅 2025 年一年，救援队就接到了 1600 多例蛇患报警，最终抓了 1000 余条蛇。
大概两年前，陈培鑫在农村一户人家帮忙抓蛇，刚提起尾巴，那条蛇就朝着他的脸"亲了一口"，差点毁容。还好无毒，"疼一下，消消毒就好了。"
2025 年，陈培鑫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传科普视频，名字取自游戏《红色警戒》里一个睿智、冷静的角色"尤里"。为了科普，陈培鑫常常自行上山，找到蛇，"说服它们配合我拍视频"。
一条置顶视频里，陈培鑫坐在林间杂草地上，穿着长衣长裤，脚上一双解放鞋，对着镜头向观众说明被蛇咬伤后的正确步骤。就在他身后半米位置处，一条昂首挺胸的眼镜蛇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，面朝镜头。
陈培鑫做科普讲解时，后方的眼睛蛇一直朝着镜头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评论区有网友调侃道："这位同学听课不认真啊。"陈培鑫回复道："晚上开会（说它），上班时间不能这样。"
也许因为足够了解，陈培鑫总感觉，自己仿佛真的能与蛇对话。看着它们的肢体动作、状态和表情，他就大概能判断出它会不会攻击自己，"比如眼镜蛇攻击人之前，会把头抬起来，摇尾巴，或者对着人吹气。"
"其实蛇并没有那么恐怖，不去挑衅的话，其实它们基本是不会攻击人的。"大部分误伤首先源于恐慌，其次源于不了解。陈培鑫解释道，有时人不小心靠得太近，就会被蛇认为是在挑衅。
根据《中国蛇伤救治指南（2024 年）》，蛇咬伤后，现场避免采用烧灼、切开、吸吮等急救措施，以防带来潜在伤害，并应该及时送到有蛇伤救治能力的医院处理。
就在我们采访的同期，浙江一名 70 多岁的大爷在河边遇到眼镜蛇，并用铲子把蛇头切了下来。5 分钟后，已经断掉的蛇头竟然张开嘴咬伤了他。陈培鑫看到了这则新闻，"眼镜蛇在头断掉之后，也是可能攻击人的。"他解释道，"不要说 5 分钟了，10 分钟甚至半小时过后都可能。蛇就是这样的，不仅头会咬人，它们还很擅长断尾求生。"
在陈培鑫看来，许多伤害都源于人类对蛇的了解不足。活了三十多年，中国出现过的蛇类，他几乎都见过。因为熟悉而从容，所以他可以临危不惧。
陈培鑫捕蛇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一次在野外科普的时候，陈培鑫还遇到了一条重十多斤、长两米多的蟒蛇。他熟练地按住它的头，但蟒蛇的嘴大张，将他的手划伤了，血流不止。不过，陈培鑫最终还是成功制服了它。
抓它不是为了攻击它，而是为了科普。比如，虽然蟒蛇无毒，但它是所有蛇中体型最大的，也是唯一"画蛇添足"的，屁股和后背分别长了两对脚，这是原始蛇类在进化中从有足到无足过程留下的痕迹。
黎明救援队是公益性质的，没有工资，没有补贴。这次陈培鑫前去横州的成本，主要靠的是粉丝众筹。大家乐于看见他将自己的专业技能用在这场全民关心的公共事件中，而在这个过程里，援助力量被分散成各自出力的具体的人。
蛇与人
陈培鑫觉得自己是天生不怕蛇。他从小在农村长大，福建又是蛇类出没最频繁的省份之一，"中国十大毒蛇都在福建发现过"。陈培鑫自幼就经常跑到田野里追着蛇玩，大人无暇顾及，孩子也无知无畏，"别人看到它们会害怕，但我看到蛇会兴奋。"
奇怪的是，大部分蛇都不会攻击他，似是有某种天生的畏惧。陈培鑫说不清楚，他只知道，他可以将自己的技能转化为对人有帮助的东西，但万万不能让别人模仿自己。如今，他上山的小包里，装了一些他自制的排毒小工具。但他没有在视频里展示过它们，"因为这些不是标准的，也不是正规医疗用品，我没那个资质去教人怎么处理。"
"不是我们怕蛇，而是蛇怕我们。"陈培鑫的救援队队友许渊道对南风窗说，就在陈培鑫离开广西的倒数第二天，许渊道和队友在一家鸭场抓住了一条重达 105 斤的蟒蛇，在竹林里将它捕获时，评估了一下蛇的体型，"轻轻松松就能吞下几十斤的小羊。"抓捕过后，他们将这只蟒蛇运到了远离人居的深山中放归。
抓来的蛇，大多数通过三种途径处理：救助，协助林业部门放生，或送去动物园。但许渊道与队友们从未主动伤害过蛇，他们只负责让它去该去的地方，与人类的生活保持一定距离，互不干扰。
陈培鑫帮助捕捉进入室内的蛇 / 受访者视频截图 @尤里
洪水导致养殖蛇逃逸是很正常的事，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标本馆蛇类专家张亮介绍，"一方面，它们可能会被逼到地势高的地方躲避，另一方面，它们可能会随水流漂浮下去。"张亮提醒，在山区，洪水来临时，蛇大多随机上岸，蛇更容易借助地势"及时上岸"。
在所有自然灾害里，洪水、台风、暴雨对蛇产生的威胁最大。不过，张亮提醒，动物都有自保的本能，洪水过后，蛇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攻击人类，而是躲起来，活下去，"几乎所有蛇都会游泳，即便不会，也可以随水流漂浮。"小部分蛇会被湍急的水流冲刷致死，或是呛死、病死。
张亮称，刚刚出逃的时候，大部分蛇都还处于本能的应激状态，无暇顾及寻找食物和释放攻击性。的确有一部分蛇躲到了居民家里，但它们的本意是自保，而非攻击人类。
"任何动物，无论是家养的还是被驯化过的野生动物，人类投喂它，它都会对人产生一定程度的依赖，这是出于对食物求索的本能。"张亮解释道，一般情况下，蛇只有在感受到人类威胁或挑衅的时候，才会主动发起攻击。比如受到人的袭击、受到非专业人士的捕捉，等等。
村民被蛇咬伤手指
"很多人认为蛇是恶毒的，但这是一种刻板印象。"张亮指出，并非每一种蛇都会自然攻击人类，人们对蛇的避讳和恐惧，更多源于不了解以及一定的文化引导。人们对蛇类"冷血"的印象，大多是人类强加给它的。
张亮自幼就喜欢蛇，他视之为一种审美上的天然偏好，"越了解它，越觉得自己懂得少，于是越想去继续了解它。"如今，张亮已在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工作十几年了，与蛇打交道的经验，甚至不亚于与人打交道的熟悉度。
但越是熟悉，他越感到大自然生态值得敬畏，"大自然对野生动物是有承载量的"，张亮说，一场洪灾过后，蛇和其他生物一样，既是受害者，也可能无形中成为施害者。
敬畏蛇，与敬畏自然一样，是人类重新评估和重视自身生命的一次窗口。
离开横州之前，陈培鑫最后逛了几个地方，感觉蛇患已经差不多得到控制。当地陆续开始通电、通水，村落逐渐恢复秩序。余下的捕蛇任务，被交还给了政府组建的专业捕蛇团队。
7 月 30 日，离开横州前一天，陈培鑫发了最后一条在广西抓蛇的视频，配文"表，我回去了。"洪水受灾地区的人们正逐渐恢复生活和生产，蛇出没的痕迹在慢慢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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